张颂文散文:火柴天堂

大器晚成的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成为社交平台的热搜,而他过往的一言一行,也都被拽到聚光灯下。

《狂飙》中的高启强,是个爱讲故事的黑社会老大;现实中的张颂文,是个会写故事的典型文艺男。

张颂文在《天涯》《青年文摘》上,多有作品发表,其高超细腻、娓娓道来的讲故事能力,还有从文字深处汩汩流淌的质朴情感,让人共情,催人泪下。

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张颂文悼念妈妈的文章《火柴天堂》,愿天下孩子坚韧勇敢,愿所有妈妈健康平安。

我钻进一个放棉被用的大木头箱子,把自己裹在软软的被子里,关上箱子,狭小的空间成为完全属于我的童话秘境。

我在里面演绎无穷的想象力,幻想自己是一个勇闯魔兽世界的英勇男孩。啪嗒一声,箱子的搭扣扣上了,我立刻从假想英雄沦为困兽。

神奇秘境因为没有了光而变成恐怖黑暗的监狱,我发疯地用脚踹用手推,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不知不觉,箱子缝隙里透过来的光线也全都暗下来,天黑了,妈妈总也不来,我哭到呼吸困难。

昏睡中,眼皮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光,妈妈打开箱子把我抱了出来:“走,我们去看老奶奶。”

妈妈牵着我的手,沿着一条水渠慢慢走。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冰凉,清澈,甘甜,一种名叫花手绢的小鱼在水里游啊游地,五颜六色的尾巴摇摇摆摆,煞是好看。

那天去的是一个老太太家里。她住在一个旧旧的阴暗小平房里,小院只用一圈竹篱笆围着。门都不用敲,一推就开。

妈妈拍拍她的手背说:“不用买!只要你每天晒半小时太阳,你身体里就有这种维生素了,你的病就好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开心地说:“哎,冯医生,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晒太阳这个方法太好了,晒完以后我真的不疼了。”

“没有多大帮助,只是让她觉得有一些希望。一个人最怕没有盼头,你只要给她希望,就好。”

妈妈的小诊所里有个简陋的产房,是用一道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镇上很多孩子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我总是偷偷掀着帘子张望。

我目睹一个又一个产妇在血水中大汗淋漓地哭喊,看着妈妈和同事联手拔出婴儿,清理脐带,看着一个个脏兮兮皱巴巴的小婴儿从世界上最神秘最伟大的通道里溜出来,闭着眼睛发出尖细或洪亮的啼哭声,像奇怪而柔弱的水生动物。

生孩子这件事,对于医生的孩子来说并不神秘和难以启齿。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却是神秘无解的难题。

“石头里蹦出来的”,“稻田里捡的”,“从厕所里捡的”,“天上掉下来的”,“我爸上山打柴时从狼嘴里给救下来的”,“一个外国人送给我爸妈的”……

而厕所里捡来的,显然要比稻田里捡的孩子多一些委屈,最后几个答案显然更具有英雄主义浪漫色彩以及国际化的高端洋气。

我洋洋得意地用无情的现实主义表达说:“你们都是你们的妈妈从两条腿中间的地方生的!”

女老师给我扣上一顶“无可救药坏学生”的帽子,整个小学期间我都没有好果子吃,因为女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妈妈说:“人和人的标准不一样,分寸不一样。有的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觉得你很聪明,知道吗?”

我曾因为穿了一双好看的新鞋而被没有穿鞋的男同学群殴,他们把我推倒在地,脱掉我的鞋子扔出去很远,然后欢呼着跑开。

我满身泥土地捡起被污水浸透的鞋子哭着回家,妈妈说,你挨打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有一次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靠着学校传达室的窗台撕信封上的邮票,他告诉我说这叫集邮。

妈妈告诉我邮票上某些大人物的来历和最后的结局,若有所思地说:“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话不要说过,事不要做绝。”

我懵懂地消化着那些故事,笨拙地感受着成人思维里的世界,慢慢地,让心里住进一个老人。

少年叫疼:“冯医生,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帮我治好手指啊,不然我长大了娶不到老婆!”

后来男孩常常很开心地向我妈妈汇报:“医生,昨天又很疼了,我的手指正在往外拱呢!”

他的伤口早已愈合,但还是少半截拇指。他举着拇指给我妈看:“冯医生,没有长出来。”

“傻孩子,你要多动你其它四个手指,多用它们做事,你的大拇指才能长出来。你天天盯着它,它被你吓坏了,当然不长了。”

“ 不能。如果他不早点锻炼没有大拇指的手,他将来干活会很吃力,那时候他会总是因为缺了拇指不开心。

“可是等他明白拇指不可能长回来的时候,他手的功能已经恢复好了,就不会那么不开心了。

嗯。长大后我才知道,泰戈尔老人家说过,如果你因错过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

说了一堆好好学习、多照顾自己之类的片汤话。然后颓然又艰难地说:“你妈确诊了,是癌症。”

他从不低头服输,这么大的事,他一定是觉察到过征兆,独自扛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陪床的日子有一年多。那段漫长的日子里,妈妈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无力而面色苍黄,沉重的呼吸一开始让人胆战心惊,后来变成司空见惯。

谁都知道那一天终将会来,却又都盼望不要到来。等待的时间很长,于是感觉那一天似乎真的不会来。

某个课堂上,我突然心神不宁,像是心里炸开一颗雷,想到了妈妈,以为是心灵感应的征兆,请了假奔出教室骑上自行车一路狂滚着去医院。

偏偏车链子也意外地断了,我淋着雨,推着自行车,一路号啕着,每迈出一步,脚下都甩出一大坨烂泥,一步一滑,几次都差点跌倒,一路上内心充满绝望。

我想做一个孝子,尽心陪护癌症晚期的妈妈,事实上乏味的陪伴让人抓狂,越来越深地加重我的孤独感和绝望。

妈妈已经到了要打止痛的程度,每当她虚弱地说:“文仔,我疼。”我就习惯性地说:“打针吧,一会儿就好了。”

妈妈做过医生,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大家的安慰和避重就轻并不能真正让她高兴。

我自告奋勇地假扮记者,找传说治好癌症病人的气功大师,以写专访的名义探取秘方,事实的结果是被大师治过的病人三个月以后就去世了。

而且,让病人感觉好转的不是草药和所谓的气功,而是积极的心理暗示带给病人的信心。

当我们每次学着大师的样子,在妈妈疼痛难忍时轻轻在她肚子上按摩也已经成为例行公事时,这种虚幻的希望也渐渐变得渺茫。

冬天的医院格外冷,奶奶拿了一个烧炭的小炉子,外婆、堂姐、我,围着一起烤火。

大年三十,晚上 7 点多,爸爸带了肉丸子和一锅白米饭过来,放在炉子上热。

苦涩的烟火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干冷的空气里,大家围坐炉边吃着,妈妈就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我们。

病房的屋子里有两张小床,一张是妈妈的病床,另一张,我们几个人休息用。姐姐和外婆都半坐着,我的身体插在她们胳膊和腿之间的空隙里,蜷曲着,避让着,半梦半醒地睡。

我跳起来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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