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改了书名中国不会有那么多人熟知古丽雅

任溶溶先生去世后,他的话音笑靥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想起与他交往的二三十年中,他的文字和性格,无不为之感动。他的著译,他的人生,都成为时代的绝唱。我只能说,世间再无任溶溶。

任溶溶先生多次跟我讲起过,他这一辈子做了两件事,一是文字改革工作者,另一个成为儿童文学工作者。可是关于他的介绍文章,却没有提到前一件事的,怎么会呢?他也弄不明白。我就来补上这一件事吧。

这要从雷士德工学院附中说起了。1938年秋,抗战兴起,任溶溶随家人从广东老家鹤山县旺宅村逃难到上海。在上海岭南中学读了一学期,父亲就把他送进雷士德附中,读初一下半学期。班上有个同学叫盛峻峰(即翻译家草婴),与任溶溶成了好朋友。草婴又把高年级同学梁于藩,一位地下党员,介绍给任溶溶。这样,在梁于藩的影响和带领下,任溶溶开始阅读进步书刊,学习拉丁化新文字。后来任溶溶才知道,这个拉丁化新文字也称新文字,是用拉丁字母拼写中国汉字的方法,可让更多平民百姓方便快速识字,翻译家姜椿芳是负责人。当时上海地下党成立了文化总支部,有文学、戏剧和新文字三个支部,姜椿芳任总支书记。由此,任溶溶接触到拉丁化新文字,并打下了相关基础。而真正引导他投入新文字工作的,是被他称作“老大哥”的倪海曙先生。1941年,任溶溶在海安新四军总部工作,编辑《战士报》。巧遇倪海曙随上海文化界慰问团到访新四军根据地,两人一见如故,谈起新文字工作,颇为投缘。后来任溶溶因病回上海,就被倪海曙邀约一起工作,编辑《语文丛刊》,他又为倪海曙的《中国拉丁化运动年表》一书作印前校阅。因在大夏大学中文系读书时,遇到郭绍虞、刘大杰、林汉达、叶籁士等语言学家,促使他投身到早期文字改革运动中。

1949年上海解放,成立新文字工作者协会,陈望道和倪海曙任正、副会长,任溶溶任秘书长,主编会刊《新文字周刊》。1950 年,任溶溶把自己发表在《新文字周刊》上的专栏文章,结集出版第一本新文字专著《北方话新文字基础读本》,署名任以奇,请倪海曙作《序》,其中写道:“这读本有几个特点:第一是编法活泼,它把拼法、写法、读物采用混合教学的方式,合编在每一课中,使得学习的人在学习上不会有单调呆板的感觉。第二是取材生动,它所举的例子,不管是词、句子或者文章,都很现实、有趣。第三是分量适中,简明扼要,适合基础读本的性质。” 1955年,他又编著出版第二本新文字专著,书名叫《中国拉丁化拼音文字基础读本》,与《北方话新文字基础读本》成为姐妹篇。中国文字改革任重道远,1958年我国颁发《汉语拼音方案》,融合了注音字母、拉丁化新文字等优点。

所以说,任溶溶早年从新文字开始,参与文字改革工作,对文字的修炼,花了特别的功夫。他从五岁起读私塾,八年中熟读《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等,打下扎实的古典文学基础。他清晰地感悟,文字精练、明白如话,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髓所在。读雷士德附中时,他向同学草婴借阅《鲁迅全集》,读完一卷再借一卷,很快读完二十卷。所以,他在自己的儿童文学创作和翻译中,使用纯粹的口语,让少年儿童看得明白,听得清楚。即使到了晚年,他依然不改初衷,文字简洁洗练,更臻炉火纯青。著名翻译家叶水夫看了任溶溶的译作和创作,极为佩服地说:“你真聪明,能用一笔流利的口语”。任溶溶笑笑说:“我本来就是搞文字改革和普及工作的嘛”。

现在的读者,很少不知道迪士尼的,况且迪士尼乐园已开到了上海浦东,这个乐园每天吸引数万人前去游玩。可谁知道,“迪士尼”的童话第一次引进中国,却始于任溶溶的译著“华尔·狄斯耐作品选集”。这个外国作者,用今天的名字译法,就是美国动画片大师沃尔特· 迪士尼(1901—1966)。

任溶溶率先翻译的这套选集共六种,《小鹿斑比》是其中一种,出版于1948年,由朝花出版社出版。这是我见到的任溶溶最早出版的一种译著。《小鹿斑比》是迪士尼根据奥地利著名童话作家费力斯·沙尔顿名作改编的卡通片,1942年8月拍成公映。故事描写的是一只森林中的小鹿,它从弱小的麋鹿,经过各种苦难和锻炼,终于成为森林里的王子,一切动物的领袖。此书只有十六个页码,几乎每页有一至二幅可爱的小插图,图文并茂,像读连环画。

1946年,任溶溶从大夏大学(华东师大前身)毕业,因有同学在《儿童故事》杂志当编辑,请他提供作品,他就开始翻译些外国儿童作品。为了找原著,他经常去淘书,尤其是在上海大马路(今南京东路)别发洋行内的一家外文书店,常常看到由美国迪士尼公司绘制、荟萃欧美各国优秀儿童作品的原版卡通童书。这些书触发了他的灵感,心想,如果把它翻译成中文,一定会受到中国儿童的喜爱。于是,他淘来这些外国原版儿童书,开始一本本翻译起来。他太喜欢这些读物了,不肯轻易交给人家出版社出书,那就干脆自己办一个出版社吧,取名叫“朝花出版社”,社址当然就是他自己的寓址,在“上海四川路五七二弄四号”,请他大夏大学中文系恩师,大名鼎鼎的郭绍虞教授题写了社名。书印出来了,郭教授一看,对他说,我是竖写的,怎么印成了横排的字,书法横写与竖写,运笔和气势是不一样的。任溶溶一听,傻了,怪自己不懂书法,对不起老师的一手好字。出版社印书,首需的是纸张,这不愁,任溶溶的父亲是开纸张店的小老板,就搬点纸交给长乐路上一家印刷小作坊,父亲还付了些印刷费,算是给儿子出书的赞助吧。任溶溶请来好友、画家沈涤凡先生任美术编辑,丛书很快印出来了,虽是薄薄的,却有很可爱的装帧设计。不知自己出版社的书好销不好销,有一天,任溶溶悄悄地从福州路拐入到附近的昭通路书店一条街上,去这里的图书批发市场暗暗观望,看到自己翻译的书正在一拨拨批发,他深感欣慰。那本《彼得和狼》,只要看看封面,就会乐不可支,连我这个年过六旬的小老头,也像六岁孩童那样喜欢得不得了。这是我看到的最具有迪士尼风格的图画童书,让人立马想到《唐老鸭与米老鼠》。看封面上,红色的书名,多彩的画面,一只唐老鸭,以一个小玩具在逗引着狼,一个像滑稽小丑一样的小孩,用手上的绳子套住狼的脖子,这是典型的迪士尼卡通画夸张的画法。书中每页都有插画,即使不识字的幼小儿童,也能看懂书中故事的大概意思。这套丛书另外四种是《小熊邦果》《小飞象》《小兔顿拍》《欢乐谷》。

“华尔·狄斯耐作品选集”丛书六种出版后,因销路好,很受读者欢迎,使任溶溶既受鼓舞,又觉意犹未尽。他在外文书店又淘得相关童话书,索性不停顿的翻译下去吧。《柳树间的风》和《木偶奇遇记》又相继译出,他都同样冠以“华尔·狄斯耐作品选集”的名称,也就是说,这套迪士尼童书译丛共有八种之多。

之后,任溶溶马不停蹄,翻译了“列麦斯叔叔的故事”丛书,依然由他自己开办的朝花出版社编辑成书,并于民国1949年出版问世。丛书的原作者是J·C·哈里斯(1848—1908),均由W·狄斯耐插图,这就是家喻户晓的迪士尼啊。任溶溶的外国儿童文学的翻译,继续与迪士尼有着如胶似漆般的密切关联。

这套丛书为六种,有《龟兔大赛跑》《兔子医病》《兔子骑狐狸》《老熊的火鸡》《鬼的故事》《焦油娃娃》。每一种都含有二至三个童话故事,六本书共载有十四篇故事,每书以其中的一个故事题目作书名。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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