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拯救生命”的故事也是关于“拯救心灵”的传奇

二战时期,纳粹的轰炸机摧毁了华沙,也摧毁了华沙动物园田园牧歌般的往日生活。动物园长雅安·雅宾斯基和夫人安托尼娜将废弃的动物园改作地下抵抗组织的中转站,为300多名犹太人和地下抵抗者打开了“生门”。安托尼娜也因此被称为“女版辛德勒”。

战争结束后,安托尼娜的故事和许多普通的人的遭遇一样,湮没在历史的罅隙中,直到被一位同样热爱自然的女作家——黛安娜·阿克曼偶然发现。阿克曼寻访数年,挖掘史料中大量鲜为人知的细节,通过亲历者的讲述还原重大历史事件的种种细节,以及大历史中普通人的生活与命运,展现波兰民众抵抗纳粹的群像。《动物园长夫人:一个波兰女性的战争回忆》也成为了她最畅销的代表作。近期,该书中译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

《动物园长夫人》记录了以安托尼娜和雅安为代表的数十个“拯救者”的故事,他们都是普通人,并不完美,却有着共同的人格特征:敏捷而果敢,行事光明磊落,又不墨守成规。作为博物学者,阿克曼也借安托尼娜的故事阐发了自己的自然观,从自然伦理角度探究纳粹之恶的思想根源,揭示战争、人性与自然的深刻关系。因此,《动物园长夫人》不仅仅是关于“拯救生命”的故事,也是关于“拯救心灵”的传奇,指引人们在“鸟雀啁啾、牛羊低吟与人生喧嚷中,从这所有一切声音中”,寻找自由与宁静的力量。

夏去秋来,欧亚鸴、红交嘴雀、太平鸟等从西伯利亚、北欧出发,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飞向南方,它们以V字形编队,飞越人类头顶上方遥远的云霄,沿途所经的天空走廊比丝绸之路还要古老。波兰处于多条天路(从西伯利亚出发的南向线路,以非洲为开端的北向线路,起自中国的西向线路)的交叉点,一到秋天,迁徙的鸣鸟和排成“人”字的大雁唱着嘹亮的歌,在天空中绣出一道道蕾丝边。以昆虫为食的鸟类会深入非洲腹地,例如斑鹟,迁徙距离可达数千公里,能一口气飞行约60小时,穿越撒哈拉沙漠。有些不用飞这么远,例如大蓝鹭,它和许多水禽会在地中海、大西洋、里海、尼罗河沿岸落脚安家。四处流浪的候鸟则不一定严格遵守传统线路,二战期间,它们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完全避开充斥着炸弹气味的华沙,尽管欧洲其他许多地方的天空也一样凶险。

小洋楼里的“客人”们,一到秋末也要迁徙,换到暖和一点的房间里,或者离开这个临时藏身地,迁往更长久的住所。雅宾斯基一家迎来了战时的第三个冬天,这时囤积的煤炭已经非常有限,只能保证客厅的温度——前提是他们必须先将散热器中的水排空,封闭楼道和二楼。这就将小洋楼分割成了三个气候带:地下“阴湿带”,一楼“赤道带”和卧室“极寒带”。大家从狮子馆搬来一个陈旧的美国柴火炉,虽然它散发着呛人的烟雾,众人还是围聚在边上,透过小小的玻璃门,盯着里面红蓝两色的火焰舔舐着一块块煤炭,一会儿就会吞噬掉一整块煤炭。他们一边听着烟囱吹奏温暖的颂歌,一边享受着寒冷冬日在室内制造春天的无声魔法。雅安和瑞希裹着羊毛和法兰绒衣服入睡,身上还要盖几层毯子和羽绒被。到了要上学或工作时,他们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趁着身上还热乎,飞快地穿上衣服。厨房像个冷柜,玻璃窗内外都结满了冰花。做饭、洗碗,最糟的是洗衣服——任何需要把手浸到水里的家务对安托尼娜都是折磨,她的皮肤常常皲裂、流血。她琢磨道 :“皮肤光滑的人类根本不适合严寒。”她这样想,除非他们能开动脑筋,穿上兽皮,想办法保存好火种。

每天,在雅安和瑞希出门后,她会套上一架雪橇,把一桶泔水从屠宰场拖到鸡棚,然后用干草和夏季菜园里收获的胡萝卜给兔子喂食。瑞希上的是有地下抵抗组织支持的学校,离家只有几个街区;雅安在市中心一间小型实验室工作,该实验室主要负责城市楼宇的防疫检查和消毒处理,这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但能带来许多有用的零零碎碎 :粮票、每天一份肉汤、一张工作许可证、一点微薄的薪资,还有一点对于地下抵抗组织来说是无价的 :他可以合法进入华沙的各个地方。

因为缺乏燃料,无法为动物的馆棚笼舍以及三层的小洋楼供暖,所有“客人”都被秘密运送到其他可以过冬的安全地点,有的在城内,有的在郊区。地下抵抗组织把有些犹太人藏到了乡下的庄园里,这些农庄之所以还留在主人手里而没被没收,是因为德国军队要它们供应军粮。在农庄里,女性逃亡者可以做家庭教师、女仆、保姆、厨娘、裁缝,男性可以下田干农活,或者进磨坊做工。也有的和雇工混在一起,或者在庄上的学校做教师。莫里西 · 赫林-格鲁金斯基(Maurycy Herling-Grudziński)的庄园就是其中之一,它位于华沙城西约8公里处,庄上接纳的避难者一度高达500人左右。

即使“客人”和亲戚纷纷离开,冬天的小洋楼里还是有两名古怪的房客留了下来。按照安托尼娜的记载,先来的维切克属于一个血统高贵到无可挑剔的贵族家庭,“它母亲出身于银兔品种中的名门望族”,人称北极野兔。这种兔子幼时毛色黑亮,进入青春期后,毛色变淡,渐渐变成银色。在十月潮湿的大风中,维切克在菜园的兔笼里瑟瑟发抖,于是安托尼娜把它带进了小洋楼,白天放在相对暖和的餐厅里,夜里躲在瑞希厚厚的毛毯下。每天早上,瑞希穿好衣服准备上学时,维切克就从被窝里溜出来,蹦跳着穿过走廊,来到楼梯间,小心翼翼地走下狭窄的台阶,用鼻子顶开隔门,一跃进入餐厅,在火炉的玻璃门边趴下来。它的长耳朵贴在后背上——这样更加保暖,一条后腿舒展地伸着,另外三条腿则紧紧地向内收起。它天生拥有一双包裹在黑色眼眶中的琥珀色眼睛,像极了古埃及象形文字,有三层皮毛,四只大大的雪鞋样的脚,门齿超长,适合咬啮苔藓、地衣。它很快养成了一些不属于兔子的习惯和口味,以及狮鹫式的古怪性格。

起初,只要瑞希坐下吃饭,维切克就会趴到他脚边,好似一只毛茸茸的黑色拖鞋,就像在北极的风暴中本能蹲伏的野兔一样。当它长得又大又壮实之后,就开始像一只硬橡胶球一样满屋子蹦跶,开饭时间一到,它就一步跃到瑞希膝上,把前爪伸到桌上,抢瑞希的食物。北极野兔是天生的素食主义者,有时甚至以树皮和松果为食,但维切克常常会突然出爪,抢走一片马肉或牛肉,然后跳到一个阴暗的角落,三口五口把肉吞进肚子。据安托尼娜描述,只要一听到她用嫩肉槌在厨房里敲肉的砰砰声,维切克就会闪电一般冲进来,跳到一张凳子上,再一跃而上,抢走一片生肉,叼着战利品冲出去,躲在一边大快朵颐,活像一头小豹。

节日期间,若有朋友送来熏肠,维切克就更成了一只牙齿尖尖的小害虫,老是眼巴巴地围着人讨要食物,要是看到有人在吃香肠,便会不由分说,公然抢劫。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它发现紧邻厨房的雅安办公室的钢琴上面是个藏冷肉的好地方。从理论上说,光滑的钢琴腿足以防止饿坏了的老鼠爬上来,但看来阻止不了饿坏了的野兔。盗窃成性的维切克很快长成了一个胖墩墩、毛乎乎的小暴徒。只要雅安他们离开小洋楼,就会把它关在碗橱后面,因为它已经开始啃啮大家的衣服了。有一次,它把雅安挂在卧室椅子上的外套衣领咬烂了,另一次,它把一顶毡帽咬出了一个扇贝图案,还给一位访客的大衣镶了一道褶边。大家开玩笑说它是一只有攻击性的兔子,但安托尼娜用一种更严肃的语气写道 :无论是在人的世界还是在动物的世界,无论她转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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