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绘本:像一盏灯照亮读者的美感

现代意义上的绘本(又称图画书),通常以1870年代英国绘本“三剑客”凯迪克、格林纳威和克雷恩的作品为肇始。其后百余年随着对绘本艺术形式与文图关系的深入探索,在阅读理念、儿童观、教育观、彩色印刷技术、出版市场、消费群体等的合力影响下,绘本显示出无限的发展可能性,逐渐成为西方社会普遍接受的阅读形式。中国内地开始关注并大量引进经典绘本是近10年的事。对于起步阶段的本土原创绘本而言,曹文轩的绘本创作显示出某些特别的意义,使我们有信心眺望中国原创绘本更遥远的天空。

曹文轩的系列绘本,彼此之间在题材内容、主题意蕴、装帧设计、图画风格(由不同画家配图)等方面几乎没有任何的模式和套路,每一本都堪称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而且这个系列是开放的,目前已出版十余本,不断会有新作忝列其中。就像一眼来自地球深处的泉井,不断地涌出新鲜与甘甜,我们却永远无法预料下一次喷涌的景观。然而细细品味,还是有一些专属于曹文轩本人的风格与趣味,这也是其原创绘本独特的意义所在。

当我们忽然弄不清文学是什么时,就会想到去做一下“文学的减法”:抛开深刻的思想,解构掉动听的故事,文学依然挺立着;然而一旦“经由语言符号的排列组合而生成的诗意”被放逐,文学便不复存在(当然这种“纯文学”观念也非超历史的本质化存在)。这诗意便是美,是文学减法的底限,亦是曹文轩一贯的美学追求:文学经典之所以世代流传,靠的不是思想的深刻,而是表达思想的文学的方式,是文学不同于诸如哲学、社会学、政治学的独有之美。曹文轩的绘本创作也散发着这样的独有之美。

当孩子们听完《最后一只豹子》,纷纷挤上前去都想用小手再翻一下那书页;当孩子们看着《鸟船》的画面,说着“安静”、“快乐”、“美丽”、“好像天气很好”、“空气很新鲜”的感觉;当孩子们欣赏完《第八号街灯》,说“老师我想再听一遍”……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这是一些文图兼美的绘本故事。美的文字、美的图画、美的意境、美的情感,带给读者眼睛的愉悦、心灵的滋养。这美,又不是虚幻的。曹文轩的故事都有其深厚的生活基础,像《马和马》《柏林上空的伞》《痴鸡》《一条大鱼向东游》等,无不冒着人间烟火气,却又浸润了他本人的思考、情感与想象,每一篇都有现世情怀的指涉。就像那泉,源自地下,终又回归于地下,但在喷涌的过程中,它是仰望天空的。我们随着泉的指向而仰望,沉浸在与现实不一样的世界中,想象着、体验着、感悟着另一种可能。就在那凝视中我们对自然、对人生、对社会的体认也就丰富起来了,生命因此增加了它的广度、厚度与长度。人生因为阅读而更美好。

曹文轩的文字始终执著于对美的信仰,也从未忘怀过对儿童的教育责任,或者说在他那里二者本来就是统一的,“应将对美的认可看成是一种伦理态度”。《发条鼠》的勇敢与忠诚,《马和马》的挚爱与尊严,《菊花娃娃》的付出与回报,《天空的呼唤》的自我认同与亲情,《柏林上空的伞》主动享受生命中的风景与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这是一种美的、润物细无声的教育方式。这种教育不是一时一地一事的教育,不是讲卫生、懂礼貌、守纪律的规范化教育,而是更深层的对人性之美善的涵养。他的故事从来不写师长们每天耳提面命的教导,也没有对于孩子做了“好事”与“坏事”的奖惩,甚至对扔掉“发条鼠”的“皮卡”也没有一句道德评价。他的作品往往很难总结出一个确定无疑的主题思想,让孩子记住一个一清二楚的“道理”。这不是回避善恶好坏,也不是超越善恶,而是将一些大美大善完全融化在优美迷人的故事之中,让人感觉不到或者根本忘记了是在“受教育”。因为“道德的基础是美好的情感而不是理性规范”,事实证明基于“规范伦理学”的教育总是收效甚微。精神分析学认为,儿童的选择更多是基于谁引起了他的同情,谁引起了他的反感,而不是正确与错误,甚至不是“善有善报”的美德最终取得胜利这一事实促进了道德修养(布鲁诺·贝特尔海姆)。文学必须凭借情感之美触动孩子的心灵。所以以往那些“糖衣药丸式”的童话故事,既不能长久吸引孩子,也不能真正培养孩子的德行。

进而言之,在美与善之间,儿童应先积累美感经验,培养其审美能力,而后才是善恶观念的树立。正如卢梭在《爱弥儿》中所宣称:只要有热心和才能,就能养成一种审美的能力;有了审美的能力,一个人的心灵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各种美的观念,并且最后接受同美的观念相联系的道德观念。从另一个层面讲,善作为一种伦理“价值”本身是空的,是依附性的,它必须有服务对象才变得有意义,“善只有在为了真、美和其他生活价值时才有意义”(赵汀阳)。由此,美好意味着:美,然后好。这才是真正的道德境界。

近10年来图画书市场始终以引进版为主,仿佛重演了晚清小说界“著作者十不得一二,翻译者十常居八九”的景观。现在的孩子们所熟知的、爱不释手的、能绘声绘色讲述和描画的,也大都是“洋绘本”。阅读固然是可以超越国界的,但是如果没有深埋于自己文化土壤中的强大根系,又如何可能吸收来自他者的文化营养?严重缺乏母语文化的阅读如何能给孩子留下本民族原汁原味的文化记忆?“故事是文化的流通货币”,不听不读自己文化中的故事如何培养孩子对民族语言的敏感与亲近?如何能在孩子内心培养起文化自信、文化认同和自我身份的归属感?

众所周知,当今日本的绘本创作与研究水平都是不低的,被誉为日本图画书之父的松居直先生近来提出这样的看法:“今后对绘本的文章的钻研,要超过对绘画的钻研,否则,就无法肩负起将日语传递给下一代这一重大责任。我之所以说这是重大责任,是因为美好的日语会在孩子们的内心,培养起对自我的认同。”(《绘本之力》)这是一种着眼于民族未来命运的深谋远虑。反观自我,我们的绘本创作与研究刚刚起步,绘本的图画自然是应该研究的,但对绘本文字或者说“美好的汉语”的关注也自是不能有丝毫怠慢的。哲学告诉我们“语言是存在的家”,历史告诉我们,通过消灭一个民族的语言就可以消灭一个民族的文化。因为语言不仅仅是一种交际工具,它还是文化的物质外壳,更承载着文化的核心价值。失去对民族语言或者说母语的美好感觉与敏感性,也就动摇了对民族文化的认同根基,自我就很难诗意而富足地栖居在精神家园之中。

曹文轩的绘本无论文字还是图画(由不同画家配图)都浸染着浓郁的中国本土气息,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从我们的文化语言中生成的作品。民族文化不仅仅是些表层的道具符号、风土人情,更是蕴含在底层的文化精神和意义追求。比如曹文轩绘本中的“内敛”与“节制”:天鹅的队伍在空中呼唤“点儿”,“点儿”却把头埋到翅膀里,好像睡着了,或者假装没听见,低下头去吃秋天最后一片青草。她没有拥抱母亲和哥哥姐姐,也没有说一句动情的离别语;而马和马之间的爱,也没有一句表白和倾诉,我们却照样感受到了那份深情。这就是东方文化的情感表达,不同于西方文化的“有爱就要说出来”,不同于“猜猜我有多爱你”,它的“含蓄”一样能荡气回肠,直至你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处在语言获得与发展敏感期的儿童,也处于早期基本阅读能力、自主阅读意识和技能培养的关键期。这个时期孩子独立阅读文字的能力有限,主要是亲子共读和师幼共读的方式,大人读,孩子听赏。而与眼睛的阅读相比,“耳朵的倾听更能迫近语言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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